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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考的女人

发布时间:2018-09-12 01:28 类别:毕淑敏散文

  我认识她总共不到48小时,也就是两天两夜的时间。那最后一个夜晚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之所以不说是36个小时,是因为最后12个小时内我几乎全在想她。一段时间全为一个人所占领,你说这时间是否无所置疑地属于了她?

  然后我就把她忘了,忘得那样彻底。遗忘越来越频繁地拜访我们并成为至死不渝的朋友。我便利用这朋友来作筛选,忘记了的自是没有必要记住,潜意识

  纵着记忆,如同风在看不见的层面上指挥风筝。新的厉害经纬织成网络不均的记忆之筛,剩下的凝块便像

  胀在眼前完全是因了那根站牌杆。城市到处都在日新月异,唯有公共汽车的站牌永远不改初衷。也许因为这已是郊区,没有西安杨森或是百事可乐会居心叵测地美化市容,据说这些资产者援建的公共设施已成为北京街头新的一景。

  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在这个故事当中我有许多次叫过她名字,比如最初的自我介绍,到她的家里去找她,我们一路同行等等。我肯定很亲切地呼唤过她因为那时同病相怜。但我完全记忆不起来,从开始直到现在我都称呼她白雀。这很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并且灵动,但它的起因是来自她的长相并且蕴含有我显著的贬意。

  等迟到的公共汽车比等恋人焦急,相信这是每个美丽的平民的女人都有的体会。对恋人你可以发脾气撒赖甚至以吹了相要挟或者是真的付诸实施,但对公共汽车,所有的伎俩都烟飞灰灭,它是百岁老翁,全然没有丝毫情

  我从不在马路上读书,认为那是一种做作。人在马路上是走路或是观赏街景,要读书尽可以躲起来,犹如受了伤自己到林子里

  血,不必像胸饰似的招摇过市。快乐地在街上无所顾忌地随着书的内容皱眉展额,无论怎样的表情都可以归人可

  “你去考试?”有人问我。不错,是白雀。短篇小说不会有大多的主人公,它有些像中年人的记忆,只剩下那些最重要的筋络。所有的背景都由于记忆的光圈太大而聚焦模糊。所有的故事都将在我和白雀之间展开,这是一段纯粹女人的交往。其中只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每次只说了一句话。

  场的滚筒边,百无聊赖地试图踏那架滚筒。滚筒象南方的水车,站在上面,扶住杆木,然后用力蹬,脚下就轮回一条无休无止的路……那男人一定是等了漫长的时间,才预备尝尝中学生的游戏,他对我们说了一句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话:“你怎么才来……”

  这个师傅一定对许多人讲过这句话。他说得那么熟练,仿佛在拧紧一个螺丝帽。我想这句话对许多人没有任何作用,但我的一个决心在那个时刻被点燃:我一定要拿下文凭,找一个好工作,然后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这句话对白雀也是有作用的。那天考完写作后,她说:明天我们骑自行车来吧。我说那么远啊!她说,你早些到我家来,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了伴。就不觉得远了。

  白雀并不生气,做小人物的涵养就在于你不仅要学会容忍大人物。而且要学会容忽和自己同类的奚落。“都是小民百姓,坐不起小车,可是也得办事。也得活呀!都坐在公共汽车坐,谁也别嫌讹,求各位帮个忙,谁打算下车,提前换到前边。能节约一分钟是一分钟。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考个试不容易……”白雀大声说。

  车终于到了终点,我们跳下车撒腿就跑,现代都市里,两个中年女人狂跑。实在令人惊愕。有稀里哗啦的声音自我身上传出,我以为是骨节的某些部位开了样,后来才知道那是同我并肩的白雀身上发出的。后来才知道那是许多支圆珠笔制造出的音响,它们碰撞得如同乐队。“你为什么要带那么多笔!”白雀的座位在我后侧,我仔细观察过她的笔,廉价而破损,几乎每支都缠着胶布。不是医生所用的那种洁白胶条,而是电工所用的黑色绝缘胶布。每一支圆珠笔都像断腿的伤兵。考完后我问她。

  “晚不了……为什么……我不……”我坚决地停住脚步。虽然校园里已笼罩着数倒秒的气氛,但大家还在自

  由 活动,沙坑旁还有人在仰天吟背,从那里到教室的直线距离肯定远于我们。人家不慌,我们为什么如此失措?白雀也许已被焦灼烧昏头脑,奔跑已成为惯

  我知趣地躲到一边,赶紧做调整呼吸的动作。许多年后想到这阵狂跑我都后怕,中年人的心脏难以承受这种紧张。当时我只是懊丧地想:我为什么要陪她来见这个男人?心跳大约在半小时内无法恢复正常。考写作,40分是基础知识,60分是作文,我的创造

  门口有个水笼头,滴滴嗒嗒漏水,旁边搭着一根污白色的口罩绳,不知干什么用的。满墙都贴着纸片,有小学生的田字格纸,有万能表纸,有旧挂历的边角,还有车间的值班纪录……我看到距我最近的那张纸片上写着:天朝田亩制度: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1853年……

  皮油饼用的,娇,薄而脆,香啧啧。它整体还算干净,浅蓝色的钢笔字印在上面,显出若隐若现的绿色。边缘处因浸了油,(肯定是后溅上去的,若是原本就有油,字便写不上了),1853几个数字便透明起来,不甚明白,好像水中几粒蝌蚪……

  白雀缓缓地站起来了,黑发汗湿得像剪纸一样贴在额头,每一颗雀斑都像火星在跳动,嘴唇苍白地紧抿着,好像半截白粉笔。细而瘦的脖子从宽大的工作服衣领探出来,若隐若现的血管起伏着,好像皮肤下藏着一只蓝色塑料丝网兜……喝斥者只说让她站起来,并没有说不让她动,可她的手像枯骨一样悬在半空——那是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真奇怪她怎么能一动不动——于是我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在她的手心有一张卡片……

  “他们要报告市考试办,还要通报。最主要的是要告诉我们单位……我对他们说,求求你们了,千万不要告诉单位……他们说那不行,因为我是他们的考生,他们必须要和组织上联系……我说那我不考了,我再也不当你们的学生了,行不行……他们说,如果再也不考了,他们就把我除名,就不必通知单位了……”风扶着雪花,把她的话从前边传递过来。

  “是的。不考了。我不能让厂里的姐妹们还有我的孩子知道这件事。一个女工想读书,太难了。我本想为自己挣一份尊严,没想到先丢

  了脸。我还有好多门要考,我是补不下来的。上山下乡,我们已经错过了读书的时辰。草木到了秋天,就不会发芽,人生有许多路口,过去了就不能再回来……”她把车蹬得飞快,雪雾中,像一只逃窜的苍狐。

  “就是天……”她突然顿住了,好像一股北风呛入咽喉:“不要管是哪道题了,反正对我来讲结果都一样。原以为作

  弊 是件很难的事,其实简单得很。你看到了那道题,你知道那个答案,它清楚得像一条鱼,你分得清每一片鱼鳞。可你一伸手,它就跑了,在不远处用鱼眼看着你,只留给你一把粘

  液。我心中有那张写着答案的卡片,在纸的哪一角落写着那个数字我都知道,我就是看不清,我拼命地

  自己的眼睛,还是不管用。那个数字泡在油里了,我不由自主拿出那张纸,只是想把那个阿拉伯数字看清楚,并没有想到要防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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