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散文
雅 舍
日期:2018-11-20 12:37 作者:了了宝宝 来源:中国散文网 阅读: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南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茆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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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桌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地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风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否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

“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边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作者简介

梁实秋(1903—1987),现代著名散文家、学者、文学批评家、翻译家。著有散文集《雅舍小品》《北平年景》等,译有《威尼斯商人》《哈姆雷特》《暴风雨》等。

美文赏析

《雅舍》中所见的是作者抗战期间所卜居的重庆半山腰间“雅舍”的种种情状,抒发的是种种酸甜苦辣的情趣。

“雅舍”是梁实秋在重庆北碚时的居所。关于它,梁实秋有过一个简要的介绍:“因为要在北碚定居,我和业雅(指龚业雅)、景超(指吴景超)便在江苏省立医院斜对面的山坡上合买了一栋新建的房子。六间房,可以分为三个单位,各有房门对外出入,是标准的四川乡下的低级茅舍。窗户要糊纸,墙是竹篾糊泥刷灰,地板颤幽幽的吱吱作响。烽火连天之时有此亦可栖迟……”(《白猫王子及其它·北碚旧游》)。正是在抗战时期的颠沛流离中,正是在风雨飘摇的苦难日子里,梁实秋才与这座“四川乡下的低级茅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它不但是作者全部物质生活的主要依靠,也是作者整个心灵的主要安慰。

“雅舍”不雅,不但是极简陋的四川土房,而且都不能真正挡风避雨:“风来则洞若凉亭”,“雨来则渗如滴漏”。但作者却说:“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这里的“有个性”不过是指上文中“雅舍”陋劣的“个性”特征。而这就是作者感到它可爱的原因。一个从大城市避居而来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在这样的环境中住了两个多月后,竟对那房子发生了感情,好感油然而生,从中找到好多乐趣。如第三段,叙述的内容都是居住在雅舍的不便,但整个自然段却写得情趣盎然,全然不见作者愁苦的面容和悲哀的情绪。“篦墙不固,门窗不严”原本是一件极不便当的事情,但他却说“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将缺点说为优点,在淡然一笑中拂去了它在人们心中可能留下的阴影。“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音,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原本扰人清听,惹人烦厌,但他却说“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将噪音叙为乐音,将干扰视为慰藉,用自我心理的调整将客观存在的不利因素淡化、消解、稀释,从而使自己保持心灵的安宁,抵御着愁苦情绪的袭来。老鼠的来袭,蚊子的猖獗,也用诙谐的语言道出,虽然无可奈何,但也不叫苦连天。——雅舍的种种不便,在作者看来都感到颇为有趣。

月夜的雅舍,“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好一幅如诗如画的美丽风光;而细雨蒙蒙之际,“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只有作者那种达观、从容的心境,不拘于雅舍的简陋和破败,不为其不便而愁苦,方能欣赏得此中佳趣,享受它的良辰美景月夜风光。

作者还把自我曾有过的惶恐、惊惧、烦恼客观化,使其与作者现在的心情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从而将其由主观体验的情景变为现在能够欣赏的对象。正如一个历险的人怀着轻松快乐的心情讲述当时的危险情境一样,不再有畏惧和痛苦的感觉,而有了轻松愉快的情趣。“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读此并不感觉凄惨,反觉情趣横生,壮观奇美,充满生命的活力。因为作者把当时的情景,包括当时惶悚不安的自己都客观化了,这些都成为现在的观赏对象了。

“雅舍”的陈设虽然简朴,但室内陈设经常翻新布置,俱不从俗。居住其中竟对“雅舍”产生了感情,虽然寒碜和简陋,却并不令人畏惧或烦厌。从作者对它的幽默的调侃中,透出其苦中作乐的旷达心态。

《雅舍》平淡自然,于幽默、解嘲和闲适之中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安贫乐道的传统心态,在不动声色的描述中将平淡的生活化作纯净幽默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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