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5v中国散文网
(原创作者：沙苑 来源：中国散文网原创投稿）F5v中国散文网
每年麦黄的时节，我都要回趟老家，看看父亲和母亲的麦田。F5v中国散文网
父亲总是到村口来接我，先带我去麦田看麦子。母亲在家里割肉打酒，做上一桌子的菜，让我陪父亲说说麦子的长势和收成，无论是好是差，父亲总要美美地醉上一回。如同母亲所说，这个时节，是父亲一年中心情最好、话语最多的时候。F5v中国散文网
农村家庭联产承包制前，父亲做过十五年的生产队长。童年的记忆里，从麦收前一个月起，父亲就忙得不着家。平整麦场，清理仓库，喂壮牲畜，修缮收麦的各种农具，按地块分配劳力，聘请临时的老师把全队放麦假的娃娃们集中起来管吃管喝解除大人们的顾虑，等等这些，都要在开镰前准备好。等到收麦了，一边跑地头催进度，一边组织壮劳力把每天收来的麦子在麦场里搭起整整齐齐的麦垛。待到地里的麦子全部收完，又要摊场、碾场、扬场、晒场，直至把新麦入库、种完秋、交了公粮、分粮到户后，父亲才会大睡三天。当然在睡前，肯定先要在家里邀请上一桌的人，大醉一次。这前前后后的时间，大概要两个多月左右。F5v中国散文网
实行责任制后，父亲继续当着队长、组长，麦收的劳累减轻了不少，限于自家的田地和亲戚朋友们的帮忙。可更劳心的事是麦收后逐家逐户催缴公粮。父亲乡情好、有威信、讲公道、性子急，刚开始的六、七年里总是在全村第一个完成公粮任务。后来就慢慢地作难了，为完成任务他没少乡亲们吵架，甚至带头牵过几户硬抗着不交公粮人家的耕牛。在这期间，我和两个妹妹都考学参加了工作，母亲就劝父亲辞了组长，别再遭那份累、得罪人。可父亲是那样的固执：“种国家地，交国家粮，天经地义，从古就这样，有些人不交就是不行，吵架闹事也得把公粮筹起来，不能让国家受损失”。其实母亲后来说，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挺委屈的，有几年都是用自家的麦子替几户生活困难的乡邻代缴了公粮，每年也要带着自家的花生、山药去乡里、县里找关系，跑门路，说好话，为组上争取些打井上电修渠开荒地的项目。“群众缴了粮，咱得给办实事，这样庄稼长得好，群众心里也平衡，群众满意了，公粮任务就好完成了”。当中央为了减轻农民负担、取消延续了几千年“皇粮”制度的时候，父亲流了一次泪，直说中央的政策好，干部不作难了，群众得好处了，随后就把组长辞了。辞的那天，父亲还是让母亲做了两桌饭，他一一到为催缴公粮吵架的人家道歉请客，在与乡邻对饮酒醉中，父亲依然有着好人缘、好口碑。F5v中国散文网
母亲说，父亲对麦子有着一生的情份。九十年代后，乡里村里都鼓励群众调整产业结构，种果树，种蔬菜，父亲也相应这些号召，劝导乡亲们去种，可是在自家的田地里，却是异常的固执，除了用很少的地种菜自给外，其余的都是麦子。有几年，麦子价格不好，一亩经济作物的收入抵得上5亩甚至10亩麦子的收益。母亲看人家种植经济作物致了富，就说父亲是“榆木脑袋不开化”。父亲总是憨憨一笑，说母亲又不是没经过三年困难时期，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呀，钱多钱少够花就好，还是有粮心里不慌。但父亲又是那样不服气，就打电话问我，说我知道的信息多，怎么种麦子一年不胜一年。我对父亲说，经济学家讲，人家国外麦子拉到中国海岸，价格还比中国农民种的麦子成本低，麦子价格上不去，还是要多种经济作物多卖钱、快致富。父亲听后，似乎梗着脖子说：“国家那么大，人那么多，不能都种树种菜，不种粮食吃什么，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仅靠外国行吗，肯定不行，还是毛主席那句话，再苦再难也得自力更生，我看上头不会不管，肯定会鼓励种麦子的。”随后中央果然对麦子等粮食作物实行了补贴，鼓励农民多种粮，种好粮。为这事，我和母亲都说父亲有远见，父亲笑了笑说，没啥没啥，就是麦子给我托了个梦。F5v中国散文网
我和妹妹们在城里成家立业后，多次劝说父亲不要再种地了，和母亲一起搬到城里去住。父亲每次都回绝了：“这麦田，我和你母亲守望和种了一辈子，舍不得。没有这麦田，就养不起咱们这个家，就供养不起你们成长上学，就没有我和你母亲相携相伴的辛苦，我不去，你母亲也不能去。”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感觉父亲沧桑了许多，老了许多，可是更坚强了许多。这些年，麦收的时节，收割机会排队而来，代替了镰刀和石磙，不再那么忙碌和劳累。但父亲总要留下一小块麦田，磨好三把镰刀，一把他的，一把母亲的，一把我的，割麦、打捆、装上牛车，在自家场院里摊晒碾场、扬场。父亲说，这才是真正的收麦子的感觉。F5v中国散文网
每年收完麦子回城时，父亲要把新麦子磨上一大袋面，蒸上新馍，让我带着。说，自家的新麦，干净香甜，有劲道。我不禁感叹：麦子如父，父如麦子。而展眼望去，在我们这个国家，在这一片田野上，以羸弱之身守望麦子、支撑农家的，还有多少像父亲一样的农父?F5v中国散文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