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界的屋脊是青藏高原，中国的屋脊是秦岭，秦岭南坡是中国之屋的一片瓦，我们都生活在瓦蓝瓦蓝的屋檐下。Cdb中国散文网

    在檐下看天也看地，云在花香水流山妩媚。Cdb中国散文网

    2一生或者几世，都在南坡上看风景，最终成为别人的风景。风景里烟火味儿淡淡的，谁愿意世代居住？在别人的眼中，才有风景，在别人的眼中，风景才美。山中人说：“山中人不看山。”Cdb中国散文网

    又有几人蹈过海？又有几人踏过沙？Cdb中国散文网

    习惯于山，他们不看山。陌生于海，他们不看海。偶而走进了城市，却迷失了方向，只好退回山中，退回南坡。Cdb中国散文网

    3无端地羡慕那些登山者。冒着生命危险，看到的除了群山，就是苍茫。Cdb中国散文网

    人心的大部分是苍茫而荒凉的。温柔只是一点点。Cdb中国散文网

    我就在一座叫做太平山的山脚下长大。小时候上到过半山腰，砍柴火、砍毛竹。如果要到山顶恐要一整天的功夫。Cdb中国散文网

    虽然每天都可以看到太平山的山顶，但至今也没有上去过一次。Cdb中国散文网

    没有事情，用一整天的时间去爬一次太平山，周围人会说你闲得没事。Cdb中国散文网

    如果长期这样没事，闲逛，有人就叫你闲锤子或二流子。Cdb中国散文网

   锤子，有两个含义：劳动工具和身体上的某种物件。Cdb中国散文网

    总之是闲着。没用。Cdb中国散文网

    4也多次经过南坡之上的秦岭岭头。都是车在经过。人和车都是过客。Cdb中国散文网

    岭头永远都在那里等着看着，有过客看过客，无过客看南坡和北坡。更多的时候是仰面看天。Cdb中国散文网

    几千年，岭头记住了几个过客的身影？Cdb中国散文网

    有几个骑马的。有几个牵驴的。或许还有几个荷担的。Cdb中国散文网

    但没有乘车的。车总是匆匆。匆匆了才有车。Cdb中国散文网

    5骑马的人从岭上下来，骑驴的人从坡下上来。Cdb中国散文网

    骑马的是军人，骑驴的是诗人。Cdb中国散文网

    看马驰驴嘶的是山人。Cdb中国散文网

    6倾斜的南坡，是横亘着的秦岭的一个侧身。Cdb中国散文网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Cdb中国散文网

    这一面一直延伸到大海，也一直伸展到大漠。Cdb中国散文网

    多少爬坡的人啊！Cdb中国散文网

    7我在南坡上转悠了很多年。开始，我希望遇到的人都不认识我。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来历。很多年过去，我们彼此熟悉，有时还说一些闲话。Cdb中国散文网

    我工作生活在秦岭南坡。Cdb中国散文网

    秦岭却生活在课本里。地理书上说，秦岭是中国南北的分界线。Cdb中国散文网

    秦岭生活在中国的中间。Cdb中国散文网

    秦岭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地理。Cdb中国散文网

    8大地存在的理由？众生存在大地上的理由？Cdb中国散文网

    把石头拍遍，把水纹摸遍，我还是读不懂。Cdb中国散文网

    秦岭不是天书，是大地之书。Cdb中国散文网

    天书只能仰望，大地之书可以侧身其间。Cdb中国散文网

    我愿意是古代的一个童子，在先生的戒尺下，把一点也不懂的《四书》、《五经》塞进胸中。Cdb中国散文网

    9南坡上长满麦子和包谷。Cdb中国散文网

    庄子就杜撰说：“青青的麦子生在山坡上，是《诗经》上固有的诗句”。（《庄子.外物》：“《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翻遍《诗经》也没有这一行诗。Cdb中国散文网

    孔子删订《诗经》的时候，弄丢了一枚竹简或甲骨。Cdb中国散文网

    我在南坡上寻找。Cdb中国散文网

    10我问一位久无音信的朋友，这几年过得怎么样？Cdb中国散文网

    他说：“黄豆年年黄，绿豆年年绿。”Cdb中国散文网

    我相信他还是个农民，他的心中有一个村庄，驱之不去的村庄。他的日子肯定不会大红大紫，就象村庄的颜色，单调而又苍茫，总是让希望折磨着，渐渐复归于平淡平静。Cdb中国散文网

    到处都是在南坡上种着黄豆和绿豆的人。Cdb中国散文网

    11把一棵草或一棵树安放在南坡的任何角落，草木就不再换一个位置，就只管守住一个位置生长、死亡。如果有轮回，它仍还是这样，守着一个地方，不再挪动。Cdb中国散文网

    草木和人不一样。人劳累忙碌，还爱到处挪动。从山上挪到山下，从山里挪到山外，从南坡挪到城市。Cdb中国散文网

    人不愿意往开处想。想开了，都市也在山中。Cdb中国散文网

    做一个草木一样的人。把一个地方守成一个家，守成一个村庄，适意而清闲。不象有些人，到老还没有一个自已的家自已的村庄。Cdb中国散文网

    12山之阳，有河曰金钱河，有山曰天柱山。Cdb中国散文网

    天柱山上有峰直立如天柱而得名，宋朝大儒邵康节曾隐居于此多年。山中人只知道他是一个神算子。Cdb中国散文网

    金钱河却并不流来金钱。县志上说：“金钱河水不浇田”。Cdb中国散文网

    贾平凹说，金钱河形如“一”字。Cdb中国散文网

    13农家院子的角落，或山路边，不时会看到被丢失的一个或两个石磨。这是最后的石器。Cdb中国散文网

    人类在制造一些新的工具，也在丢弃一些旧的工具。Cdb中国散文网

    在南坡上行走，已经很难看到草帽、斗笠、蓑衣了。Cdb中国散文网

    南坡上的村庄在渐渐消失、枯萎。Cdb中国散文网

    或许，很多年过去，村庄将是另一番模样。Cdb中国散文网

    14三十多年前，我们兄弟四人为父母砍柴烧。那时父母年轻我们年幼。Cdb中国散文网

    现在，父母自已砍柴自已烧。而父母已年老我们正年轻。Cdb中国散文网

    南坡上的老人说：“八十岁老汉割黄蒿，一日不死要柴烧。”Cdb中国散文网

    我们在老家的外面混，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偶而想起老家灶膛里的火光，虽没有原先的热烈，却仍有悠长的温暖，也有一丝凄凉。Cdb中国散文网

    15南坡就象挂在秦岭上的一幅山水画。Cdb中国散文网

    画的主人忘了，不卷起不收藏。Cdb中国散文网

    就这么挂着，让画中的人活动起来。Cdb中国散文网

    16麻雀比人勤快，早睡早起。天麻麻亮，麻雀就在窗外叫。叫麻雀们起早，也叫醒了我。开始是一二只叫，然后就叽叽喳喳一片声，就像小时候生产队长喊社员出工。等我们起床、洗嗽完毕，院子也清静了。麻雀都去做鸟该做的事情去了。Cdb中国散文网

    麻雀有麻雀的活路。Cdb中国散文网

    17每户人家除了养猪、养鸡、养狗等六畜外，还要养两种鸟儿：燕子和麻雀。Cdb中国散文网

    麻雀把窝做在屋檐下的墙洞里，燕子干脆将窝做到堂屋的屋梁上。Cdb中国散文网

    这鸟儿就象家养的一样。Cdb中国散文网

    18世上的路就象是一窝茂盛的瓜秧。大路是粗瓜藤，小路是小瓜藤。村庄、城镇、都市就象瓜藤上结的大小不一的瓜。大城市是大瓜，小城镇是小瓜，南坡上的村庄是最小的瓜，而庄稼院子恰是含苞欲放的花朵，正待结出嫩花花的瓜子瓜孙。Cdb中国散文网

    19在南坡上埋下一缸酒，十年过去了，开缸一嗅，仍然是包谷的醇香。再读一读县志上一组名为《包谷谣》的古体诗，竟有《诗经》的味道。哦，原来国风一直在包谷叶子上吹过。Cdb中国散文网

    20路边的野菊花，陶渊明没有采过。Cdb中国散文网

    南坡上的几块地，却有诗人种过黄豆，种过绿豆，还种过红小豆。Cdb中国散文网

    21在山头上喊几声，天上的云就侧耳细听；南坡上的羊却跑到身边，和喊山的人一块回家。Cdb中国散文网

    22想看人的活法，到大都市的“鸟笼”里；Cdb中国散文网

    想看鸟的活法，到南坡上的树林里；Cdb中国散文网

    想看月亮的活法，到山之阳的金钱河畔看山顶上的人家——有时月亮就落脚在他们家里，把河谷照得黑白分明。Cdb中国散文网

    23南坡上到处都是一个人的村庄。离唐朝最近，和宋朝最亲密。进京赶考和被贬离京的人，大多在村庄里歇过脚，在驿站里题过诗。宋朝诗人王禹称走在山阳道上，为刀耕火种的山民写下五首《畲田词》，因为他遗憾：“畲田鼓笛乐熙熙，空有歌声未有词。”Cdb中国散文网

    24庄周妻死，鼓盆而歌。Cdb中国散文网

    山阳人死，盆换为锣鼓，歌唱成孝歌。Cdb中国散文网

    为死者唱孝歌相当于宗教仪式上的超度亡灵。孝子孝女当然以恸哭来表达丧亲之痛惨，但经济决定了一切。某大富之家，请人哭丧，竟让观者承认哭得被孝子更像。Cdb中国散文网

    或许，唱孝歌的风俗从此会为之一变呢。Cdb中国散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