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黄叶落 --- 原创散文门户

    春天的时候，工作调动，他到了新的单位。
    单位是新的，地方却是老地方，象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而不带彩色。二十年之前，他就在这地方工作过几年。
    她却是在这地方长大，十七八年，说长就长，说短也短。
    单位的院子在山脚下，在山坡与河谷的过渡地带。平缓的斜坡上，农户的房子零乱的棋布着，构成农村里人口稠密的一大片。
    他的单位在最后，地势缓而高，离山坡最近。
    房子在二楼。从门口望出去，他就站在小盆地的边缘。房子之外是田地，田地之外是小河，然后又是田地又是房子和山坡。最后就是对面的山梁，小盆地另一个边缘。
    他在这小盆地中，做别人同样做的事情，想别人不去想的思想。
   在四山俨合之中，时间的足迹在摊开的书页上响动。
   后窗的外边就是永远的山坡。玻璃窗简单而省事，不用推窗就可以了望远眺。窗下是几级梯田，一坎一坎上去，是绿油油的麦子。田地的一边，一片拥挤的白杨树堆在一起。叶子发生没几天，只有铜钱大小。树干和树枝堆在一起，零乱而坚决。树干细而高，并不横向发展。山坡上也零乱地摊开一些山坡地，大部分都是杂草和荆棘。还有几棵桐籽树，孤单雍肿静默。最高处是一列山梁的曲线，横着起伏，是地平线？还是天际线？
   记忆深处的山坡！多么美好的山坡！
   他想说给她听，却没有按下手机号码。
   有一次，她说，要到那山坡去看看走走，但至今也没有去。都是熟人，无缘无故地到那山坡上去，定是发神经。虽然这缘这故在他们的心中，又如何对人去道白。道了就白了，就没味道。况且时间的响动也不再那么纯清纯情。佛经上说：“纯想即飞，纯情即堕。”时间不纯，生活不纯，爱不一定就纯。五谷杂粮就是一股混合的气息。
   那一天中午，小盆地里起风，山坡上突然起火。没人愿意上坡去打火，他却乐得癫癫的，向山坡上去。
   虽说是春深处，在粗心人的眼中，春还刚刚露头，还在荒草丛里，或者被一块石块压着。
   沿那一条山沟上坡，沟中已没有水。最先经过的就是那一片白杨树林。他顺手围了几棵，双手已围不拢了。向树梢望去，枝枝丫丫，密密匝匝，天空都破碎了。而他们早先来时，还是一片沙滩，没有生根的白杨树枝就插在乱石细沙里，歪歪斜斜的。这处河滩，正是那一年的一次山洪冲刷的作品，农人就用白杨树枝来点缀，一幅立体的画就活成了这样。
   半山腰上的水渠也无水流过。有一天夜里，他和她坐在水渠边，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们赶紧离开水渠，在远处看走过水渠的人。农人是来看水的，怕水从某处露了。正是插秧季节，正盼着大水入田呢。
   火是从半山上烧起的，都快到山顶了。风火呼呼正如青春萧萧。他走得累了。也有几个人向上山上赶去，是乡政府的干部。还有几个农人，也停了手中的活计，赶去灭火。
   他和她约定，每当月半，有圆圆的月亮的晚上，就到这山坡上走走。有几回，他们沿着牛羊踩出的山路到了山顶。只有月亮注视他们。他套用古人的话说：“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们俩。”她说：“这山上生长着各种野草野树，怕没生长过爱情吧？”他说：“有牛有羊呀，一切众生，皆有爱情，只是我们听不懂。”
    路边开着一种很鲜的紫色小花，他以前并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再一看，山坡上到处都有，紫得发蓝，细细碎碎的花束。那时是没有注意到，爱就是这样，让人细腻，也让人粗糙，让人关爱别人，也让人遗忘别人。
    火是放牛人烧起来的。放牛人说：“荒草烧了，就能发齐刷刷的新草嫩草，牛好吃。”别人要防火，放牛人只懂得牛爱吃鲜嫩的青草。果然，一个多月后，烧过后的黑乎乎的山坡披上了绿油油的外衣，让人想从山坡上滑下。
    这几年，他在乡政府工作，从这个乡到那个乡。她却离开家乡，到城市奔波。他极不愿，又疼惜她，但无可奈何。他一直就认为人生的过程，就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过程，从无可奈何开始，又到无可奈何结束，失败的英雄浩叹：“虞兮虞兮奈若何？”就是成功的英雄在撒手西去时，走过最后的黑暗之门一定也在嘀咕“奈若何？奈若何？……”因为阴阳界上的桥就叫做“奈何桥”。
    他就常常伫立窗前，或看山或看书。山坡就是展开的书页，书就是装订的山坡，那一片拥挤的白杨树就是书本的封面。山坡上的青草杂树庄稼野花，就是四季改版的文字。
    他更注意那一片白杨树。一棵白杨树就可以长成一幅壮阔的风景，况且是一片白杨树林，足有几百棵的白杨树！特别是那一堆泼墨似的树叶，一开始就欢笑着打闹着纠缠着永不疲倦……。春天，浅浅的绿色也是从笔尖上滴下来的，一滴又一滴，在岁月的枝头滋润作画；夏天，浓浓重重的绿一碗一碗泼洒，在岁月的树皮纸上；一到秋天，就开始斑剥，终于在冬天的第一场风里哗啦啦剥落，就象是壁画从墙上脱落。
   落。落。他并没有看到整幅壁画脱落的刹那，也可能没有那个刹那。他猜想那大风可能起于梦中，也可能起于窗外。因为他就在窗外的边外。
    只是一些树叶的落。或是一叶树叶的落。象是小时候吹起的一只只肥皂泡，有的落于掌，破了；有的落于枝，破了；有的不落反升，腾挪几下，也破了。
    但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都有一个独特而优美的过程，如果真能仔细观注的话。有的如流星一样流失，有的象鸟儿一样飞逝，有的落落又旋起，在虚空中划出痕迹……。
    地上就铺了一层干枯的树叶，没有春夏的绿，也没有深秋的黄，只是干着枯着，铺展在田地上。
    那田地是种了麦子的，再有几天，麦子就要出土了。收了麦子，又种黄豆或绿豆。种地的人说：“黄豆年年黄，绿豆年年绿。”他默然，落落黄叶也是年年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