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患了哮喘,很费力地呼吸,很吃力地行走,但走不远,走不快,更走不出精神,象一朵凝重的云,在大地上移动。三、四年了,父亲就吃药治病,就治一呼一吸之间的空气。空气于我们可以看做没有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于父亲却是那么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动就喘,一直喘着,父亲就遗憾花了那么多钱,白花了,心痛。z9n中国散文网
父亲过了一辈子紧巴日子,老了,儿子成家立业了,都在外面工作着,该享清福了,却让病给缠住了。父亲也缠住了病。父亲总想治断了病根,好到阳坡阴坡的地里去做活,父亲说:不做活,吃饭不香,没味道。”看样子,父亲的病是难以治愈的。有时候,人是多么无能啊!科学医学也是多么无能啊!人得百病,总有一种二种是治不好的,病被人英雄。年老的父亲,只在老家老屋的场院里走动,大多时候坐在门口的板凳上,默默地望着阳坡上的土地,也望着门前大路上来来往往的村里人山里人,心中尽是难言的滋味。z9n中国散文网
土地在慢慢远去,强壮地走路也在慢慢地远去。走路,大多时候都成了人的终极目标。一看到父亲和病魔纠缠的样子,我就难过,一想到父亲在老家屋里冷清的咳嗽,我就更难过。还有母亲,七十多岁了,也患了关节炎。“七月半”前两天,母亲还背了一挎蓝黄瓜到小镇上卖了几元钱,我说:“妈,硬是的,还卖黄瓜,做啥?”母亲说:“刚好明天过七月半,买一些纸,敬老先人。”老先人在阴间也要钱花,我母亲在世上也要花钱,还要为老先人花钱。我兄弟三人都有铁饭碗,吃国家饭,要说也有足够的钱赡养父母的。我们手中的铁饭碗,也是父母亲用劳苦打造的啊。但世上谁个嫌钱多呢。母亲说:“你们都不宽裕,你爸也要钱喝药治病,能倒腾一块钱是一块钱。”兄弟三个,我离老家最近,十几里路程。大哥和弟弟在县城工作,离家一百多公里。我们都是工作忙,压力大,又要照顾自己的儿女,又有几份心能操到父母身上心上。我在基层工作,单位不休礼拜天,我又过于看重一份工资,哪能经常回老家呢。我没有别的收入,只有这一份工资,要养活我的小家,也要养活我父母的老家。z9n中国散文网
父亲的病,也是穷和劳累所得。几年前,为了把门前的小路修成大路,父母亲和左邻右舍就修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在冬里,父亲得了重感冒,硬拖着扛着,不去治,不去打针,还要修路。谁知没拖过去也没扛过去,还引发了哮喘。又拖,又扛,就成了老年哮喘症。都说是治不好,挖不了根。这修路的事,我也最热心,因为我想把摩托车骑到家门口。我常自责,我犯下大错。我常暗自落泪,我对不起父母和哥哥弟弟。父亲喝药也喝怕了,不说难以下咽,也怕花钱多了,白花了。父亲给我说过几回,要我问专家,如果治不好就别治了。我还是坚持让父亲治,减少一点痛苦是一点痛苦,也就能轻松好过一点。如果不得病,农村里的老人们的生活消费是非常少的,一年的费用说不定不够某些人的一桌酒菜一条好烟。我常想,国家公务员,虽然工资低(今年一月工资只能买几十斤大肉),但养活父亲也是不成问题的,只要把吃喝赌博的钱抠出一点就行了。想归想,做起来却难。小酒小赌常常有,但要给父母一点钱却又忍之又忍。我也读过《忍经》、《劝忍百箴》,好多忍的故事都好像很难做到,但为什么大多数人在这些事上总是会忍呢?老家里的人说:“前檐水不打后檐流”,或说:“人都是向下疼的”,这说辞多么好啊,宽容而透彻,开脱而通达,正是我们行为最好的注解。南怀瑾说,乡下人,人人都是哲学家,因为他们相信命运相信鬼神。父母亲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母亲一生生育过五次都是男孩。老大在一岁就得病丢了,后来老二出世,就是我现在的大哥,怕难养,从小就拜寄给一处叫做仙姑洞里的仙姑娘娘,其实不过一尊泥塑而已。老小,也就是我的小弟,在二十七岁上得急病去世,对父母的打击可想而知,无法用语言表达,但父母还是硬挺过来了。我知道,父亲是不想让我们活着的三个再为他们难过而难过。z9n中国散文网
父母也有引以为荣的事情。一是困难时期,盘三个儿子上了大学,跳出了“农门”,不再土里创食;二是大哥被评为全国模范教师,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并在一起座谈中国的教育。父亲知道这事,赶紧给我的儿子打电话,让他的孙子到时候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这是父母亲莫大的荣耀,但不好与邻居分享,怕人说张狂,只好与孙子分享了。也有人问我,你大哥有啥突出贡献,出哪么大名?我实话实说,不过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干一行爱一行而已吧。父亲也有一个愿望难以实现,哪就是我们兄弟相继上学工作以后,父亲就想以后或许能到县城居住,摆个地摊谋生,好脱离农村高强度的劳动。但我和大哥都是工作二十多年才买了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老三至今还没置房,父母亲老得不愿再离开老家了。z9n中国散文网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塑造了孙少安和他父亲的形象,孙少安一直想给他父亲在村子里打一孔最好最高大的窑洞,好让他父亲披一件羊皮袄,反背双手,或吸着长烟袋,在窑洞前的场院里走动。我深深记住了这一场景,我多么希望这一场景由陕北的黄土高原置换为陕南的深山幽谷啊!但是,父亲的病不见好转,一呼一吸都十分困难,又怎能挺直了腰在土地上行走,更不能说下地做活了。虽说是做活最苦,但父亲还说:“只要不喘就好了,就可以下地做活了,人不做活,吃饭无味啊……”。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我说:“父母在,心就在。”z9n中国散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