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那天才考完试,黄昏时天色又晦暗起来。我收拾好东西,预备回已有两年不回的老家。 公交车的司机还认得,“很久不回家了吧?”黝黑健壮的他问我。“是啊,两年了!”车子在小镇预祝新年的气氛中缓缓地驶向田野,天色愈是阴沉了,像是又要下雪。我已习惯坐在窗边望窗外的景色,这时,那似曾相识的旧感又袭上心来,不觉得却有些凄意。 N8W中国散文网
窗外,土天一色。零散的村庄总是倔强的隔断欲要远望的视线。村庄还依稀如记忆中的模样,并无怎样的改观。在这时的天色下,像熟睡的孩子,依偎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中,安静而恬适; 又如年逾古稀的老人,悠然横卧于树下,安详而舒适.一块块畦田埂间总爱突然地站出几株崎斜的老柳树来,它枯色的虬枝像无数老人的手,聚在一起,伸长手指支撑着欲要沉落的苍天.树下,残雪还覆盖着坟阴面的旧土,斑斑的泛着貶眼的白,无意中到似乎渲染了这新年的气氛.深青的麦子一簇簇列成行,悄然的度着各自的沉默,似乎在用这种沉默来对抗这寒九的地动天寒,不知道还有多少漫长的冬夜,只是这样顽固的等待着、希望着,直到有一天东风一吹,春晖一暖,它们就立刻勃发自己生长的伟力,装点出华北平原的千里翠绿。我不禁敬畏这几寸许的麦子了。又为它们高兴,因为春天,已为时不远。N8W中国散文网
村里日渐萧条了。老屋大都还健在,但苍老了许多。街道因人的稀少也愈是荒凉了。母亲在门口站着,她身后我家的大门已破败不堪,黑色变成了花白,门楣上父亲写的“福、禄、寿”几个红漆大字大半都已剥落了。院里虽已经打扫,但还能见荒草的根茎,荒芜的余迹还是能看出的。西屋业已坍塌,败絮残垣任意凌乱。母亲说:“反正过几天还要走,就没打扫它们。”“不打扫也罢了,留着倒好作纪念。”我说。父亲在弄鱼,老街坊张拴坐在旁边,不住地说着这些时日家里的新闻趣事。翌日到集市上,情景依旧热闹,但少了许多欢腾的底蕴,热闹只是看上去,不像以往的热闹是源自人的内心深处的。这时人的表情多慌忙和匆乱,像都锁有忧郁。只有几个孩子,还带有无瑕的欢喜与活泼,但也不如我们那时欢喜。N8W中国散文网
记得儿时,过年是顶热闹的放鞭炮,点烟火,送礼馍,磕头光核桃,更有走不完的亲戚和宴不完的宾客。那时到处都是热闹的,大家都是欢愉的。那时,我们最盼望的就是新年。“腊八、祭灶,年下来到。”这童谣是我们一进腊月就常叨念的。如今的孩子口中,已颇为新鲜了。我能听到的只是开口便唱的“亲爱的,你慢慢飞……” 街口依旧站着几个闲人,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新的。二叔还是爱喝酒,这天来我家,面脸通红,口吐酒气,嚷着:“日后,孩子们都得出去,你娃去北京,我大小去南京,二小也得去省城。媳妇也得找俄罗斯的,找美国的。哈哈……”他陶醉的样子,像是已真有了俄罗斯的,或者美国的儿媳妇似的。其实,这两年,他不过在外地承包了一些土地,依旧是农民。大儿子退了伍就做了保安,二儿子也是退学两年后又去了职专,连找工作也得日后毕了业。朝叔也来了。他这两三年先承包土地后又打工,也是春节才回来的。他喝地更醉,大吹一通后,指着我说:“晚上,你得去——我家,你兄弟,今天——见面——请客!”“好,好,我一定去。”当然得去,这样的婚俗毕竟也快要永别了。 我去了。那间我们曾经最常去的他家的两间西屋如今也阴暗潮湿了许多。屋里很混乱,两张不等高的桌子并着,酒菜满摆着,上面藤这一股浓烈的烟气,周围挤满了我熟悉然而又一下陌生了的面孔。他们俨然已是大人了,抽烟,倒酒都特娴熟,而我忽然感到与他们已相隔很远。他们的装扮已很不是我所能接受的了。话语更不投机。但是,几句话下来我就感到他们精神的荒芜甚至比现在的村庄更让人感到悲观。“命运如草,而且骄傲”看着他们不可名状的滑稽的傲气,我不禁感到可笑,更为他们惋惜。终于,意思了两杯后借口有事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我不禁感到自己的幸运,还能回到我们所谓的枯燥的校园。N8W中国散文网
现在,我想那里虽然乏味,但与我们精神的改造,还是很有益处的。 于是,新年的几天只是闷在家里。我不想再去观望这日益凋零的村庄,只小心的储存起记忆里的儿时的村庄的美,闲暇时轻轻整理一番。于是,童年村庄的记忆又来了。 记得巷口的线杆下,卖豆腐的老大爷最爱停驻。他的吆喝声就很好,“换——豆——腐——嘞——”“换”字声起圆下,“豆”字又如翼飞起,音成弧状,到“嘞”字拖音悠然而下,别是耐听。还有换针线的手推车和卖糖豆的拨浪鼓,尤其是这拨浪鼓的声音最吸引我们爱吃糖豆的孩子。它“嘭嘭嘭……嘭嘭嘭……”的声音短促而舒缓,自然而有韵奏。常响在街头巷尾,门前院后。这节奏也敲出了村人们生活的音韵。还有那又高又瘦的老头,牵着他长长的套驴车子悠悠的把驴胫下的铜铃声送到千门万户。母亲总是把一包棉花交给他。它只记下斤数和包袱的样子就走了。两天后那铜铃声定会再次在门口响起,母亲赶忙出去回来时手里就拎回一包雪白雪白柔软柔软的棉套。它是那样的白,比天使的肌肤还要白;是那样的柔软,比恋人的絮语更柔软。用这样的棉套作成的棉袄或被子,穿着、盖着又暖和又舒适。只是如今,只有换豆腐的偶尔来一次,用的也是很难听得扬声器。 不禁又怀想起记忆中的田野来。 N8W中国散文网
小时候,田野是四季都各有韵致的。春天早麦香,夏炎苗初长,秋野最迷人,冬有暮寒深。、春天,田径边的野花散着清香,像是仙女洒下的,洁净而粉红,窈窕而雪白。轻盈的小白蝴蝶或成对或独舞或三五相逐。桃园、杏园、苹果园里的蜜蜂更是多不胜数。我最喜欢摘下那一团圆圆的毛茸茸的满载如希望一样神秘的蒲公英。撮起小嘴只一吹,一把把小伞便带着种子搭乘着春风的翅膀飞舞在碧蓝的天空中,又在希望的田野里落下,成长,再结出那迷人的一团圆圆的白茫茫的如梦般轻盈和空灵的蒲公英。N8W中国散文网
麦熟时节人们的心情是最激动地。虽然很累很热,但那种收获的喜悦是总也不能被掩盖的。这时凡能走的动的,大都不会呆在家里。你能看见稚子弄杈,耄耋拾穗。午间,麦场上机器隆隆,石磙訇訇。黄昏,木锨翩迁间,一堆堆金黄的麦子便在夕阳下、夏风中落在场里,落在大家喜悦的心上,堆出了一年的口粮,堆出了所有生活的希望。之后的半个月更是劳累,不仅要收麦入仓,还要收拾秋苗,浇、补、剔、锄,一样都不能落下。等苗坐稳了,才稍能喘口气,但拔草是一天也不能耽搁的。等秋苗一天天长大,到七月里的雨季时秋天的田野就最迷人了。可谓万物葳蕤。这是田野生命最旺盛的时节。而此时,最吸引我们孩子的,莫过于爱种瓜的菜园了,冒着雨或雨后乍晴,几个人一伙,一家一家菜园地找,这种偷瓜的经历给我的回忆最多,感觉也最甜美。其实,偷吃并不是目的,偷着玩才是动机。“长途跋涉”后 找到一片瓜地,拨开湿漉漉的瓜秧,便会看到一个个或青或白或大或小的瓜躺在湿潮潮的地上,不吃也饱了。还记得那次偷三婶家的瓜时被逮着,非但没被炒,还得了几个熟瓜呢。她是想要我们以后不要偷,因为我们摘的大都还不熟。转眼又到了秋收,秋收时间长,也最劳人,稼穑维艰哉这时得到最鲜明的印证。不过,等种完麦子,大家就又归清闲了。足足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的清闲。可是,现在这样的清闲日子,村人已少有了。我觉得这样也好。 N8W中国散文网
冬天,田野是最沉静的。常有野兔出没,大雁那时也有,现在几乎都绝迹了。这冬日,我最喜欢的,除了满天的白雪就是它的落日。在苍茫晦暗的天色里它更显得深沉,雄浑。在无山的西天那也是村庄的地平线上,它静静的俯视一会大地上,赏万物此消彼长,然后,慢慢地,太息般的隐于暗夜。N8W中国散文网
夜的村庄更静了。而此时,就连新年都很沉静。我知道,记忆中乡村的万般美好都已成往事,那段时光是那样的短,只那么几个年头。而这次,是躺在这里千万年的村庄都要永远成为历史了吧!我欣然于这样的消逝。但总不能将这如烟往事具忘却,这不能忘却的,如今就酿成了怅怅的怀恋。尤其是望见那无限美好的夕阳的时候。但如何又只能怅怅地怀念呢? 我想起一位同学仿穆旦“赞美”而写的那首“希望”中的几句: 度不尽岁月的忧伤无奈和凄凉 望不尽夐远的前途鲜血和热泪 欺压在原是潇洒的青年的心上 …… 唱不尽的颂歌是唱不尽的哀怨 沉默的 是希望 在校园时,我还以为颇有些共鸣的,但现在不了。纵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希望是沉默的,但有着无限的预备勃发的伟力。因为,这里承载着无所畏惧的生命。还是他写的最后那两句好: 用我青春的埋葬,换你将来的绽放,这样殷切的希望,他本是写给他的恋人的,但我可借来给我的田野。我想用我青春的力量,铸造更美好的村庄。——这样殷切地希望 春天的小白蝴蝶和七月以后的瓜,拨浪鼓下的娃娃和铜铃声中的棉花,都已逝去吧,连同我的怀念。N8W中国散文网
初六早晨,我就的返校了。从车窗回望村口,在榆柳交错的枝柯间,陈老伯家的旧墟里,正悠然腾起一缕炊烟,婷婷袅袅像一身缟素的舞女轻舞而上,还有几丝晨光为伴。我不禁惊讶!多美的依依墟里烟啊! 这与我,是再好不过的送别了。 我又驶向了青青麦地的田野。 N8W中国散文网